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該輪誰離去了
  來源:  時間:2018年10月30日   作者:謝宗玉 閱讀:

  

去年冬天,父親從村莊來到我居住的城市。星期天沒事,我就與父親面對面坐在電爐前烤火。該聊的話題早兩天就聊完了,譬如他的莊稼我的工作。其實我們不聊,彼此心中也是有數的。我與父親就像一個枝椏上的兩片葉子,互相熟透了。多年的父子成兄弟,大概就是這個樣子吧。現在我們不說話了,只靜靜地看著電爐的紅絲發呆。

  這樣坐了半晌,后來父親突然從嘴里木木地丟出一句:……該輪我過背(去世)了,不知還能到你這里走幾次?

  我心一驚,像灶臺上一只昏睡的貓猛地抬起頭來。我不知父親為什么要這樣說。

  父親平靜地看著我,又說:村上就數我的年紀最大,是該輪我過背了。村上的黑麥半個月前過背了,他比我大三歲,現在村上就數我最大。

  你胡思個啥呀?好好的瞎掰些什么?我白了一眼父親。

  父親寬容地笑笑,說:這是規律。我孫也添了,要去也去得了。我是想提早給你打聲招呼……

  我心一酸,我明白父親的意思。父親是想說應該給他置千屋(棺材)了。也是時候了,父親混濁的眸子已成泥土的顏色,說明他離泥土已經不遠。說不定什么時候,一覺睡下去就再不醒了。趁早把他在那邊的屋子備下了,他要睡時就讓他從從容容地睡。父親是對的,這是規律。村莊里的人從來處來,到去處去。誰也不爭先,誰也不落后。該誰是誰。

  打我出生到有記憶開始,印象中第一個過背的好像是廳屋婆婆。那年我五歲。廳屋婆婆我不記得她名字了,或者她本來就沒名字。一個村莊的人開始都從一個大廳屋出進,大廳屋每一扇門里就是一個家。后來大家自己另建新屋就都搬出來了,廳屋就只剩這個婆婆了,大家就叫她廳屋婆婆。廳屋婆婆過背后,下一個就是上頭公公。上頭公公的房子在山頂,比任何一戶人家都要高,所以叫上頭公公。或許他有名字,但他太老,而我太小,就沒記住。再下一個就是自家婆婆。自家婆婆過背時,我已有十歲了,我知道死的含義,我放聲大哭。他們都說我是個孝孫。自家婆婆在世時沒享過什么福,走了對她反倒是福。我哭她是因為她太疼我了,她走了這世間我就少了一份最熨貼的愛。然后就是東邊婆婆,再然后就是柱子公公……。村莊就像一棵大樹,時不時就會落下一片葉子來,沒有人能預測哪天會落哪片葉子。但等葉子落下來后,大伙扳指掐算,就發現落下來的這片葉子,已是樹上最老的一片葉子了。村莊里的老人似乎都沒有賴著臉皮圖活的心思,到了一定歲數就一個跟著一個,悄悄撇下手頭的一切,去了。

  當然也有例外,還像那棵大樹,突然來一陣風,一陣雨,或者一個蟲子,把還沒輪到落下的葉子給弄下來了。啞子叔叔就是這些例外中的一個,啞子叔叔不啞,他喉嚨粗得很。有年春天他養了一群鴨,天說變就變,急雨驟下。奔雷驚散了他的鴨群,啞子叔叔聲嘶力竭地要喚攏他的鴨群,他一個人在雨中閃來閃去。大概讓雷生氣了,雷一聲炸下來,把啞子叔叔燒成了個黑炭團,當然死了。還有個例外是我公公,不過我沒見過。我父親也沒見過。公公死時父親還在婆婆的肚子里。公公與人賭了三天三夜,沒吃飯只喝水。公公把自己所有的家產都賭沒了。后來要賭婆婆,又輸了。公公慘叫一聲,噴出一口血雨,然后仆倒在地,睜著眼睛死了。另有個例外是我伯父。伯父是個酒鬼,酒喝得太多了,把身上所有的器官都燒壞了。到處求醫,卻醫不好。最后只能數著日子等死。伯父死時才五十一歲,當時我在場。他還曉得流淚,拉著我的手說:我苦呀!你爸爸是個遺腹子,你婆婆又是個小腳,我只能長兄當父支撐著這個家。我不喝酒我過不下呀!聽了這話,我流淚了,在場的所有人都流淚了。伯父又說:我沒想到我才五十歲就要死了,我還不想死呢……。但他接著沒說幾句就死了。

  伯父是村莊里我知道的第一個不想死時卻死了的人,那年我讀初中。我也不想死。我去問父母他們的歲數,接著又問了村莊里其他人的歲數。結果我計算出了,如果不屬例外,等到再死五十九人的時候,就該輪我了。我算出來后,就發現自己做了一件傻事。現在比死亡更讓我懼怕的是,這個已讓我計算出來的死亡位數。如果我還在村莊呆著,往后的日子就只能是扳著手指、排著隊等死了,哪我還活個卵樂?!

  后來我終于逃離了村莊,浪跡到了城里。

  躲在陌生的人群中,就像一片葉子混在了雜木林中,互相誰也不知誰的根底,就再也不要按那個規律操作人生舞臺的出入場了。身邊有些人很早就死了,也有些人很老才死,都不關我什么事,誰知他們的宗族是屬常綠植物還是屬落葉喬木呢?常綠植物的葉子自然要在枝頭呆得久些,而落葉喬木的換葉周期相對就要快些。何況,年紀在城市是個秘密,憑肉眼我也分不清誰大誰小。有些婦人和官員都七老八十了,可他們染了發,涂了粉,看起來就還只有五十出頭。而有些下崗工人因為過份憂勞,才四十歲的人就白發蒼蒼像六七十歲了。誰敢說誰已活夠了,再活就是多余?這樣最好!我也可像周圍的人一樣,隱匿著活著。

  但畢竟躲得了一時,躲不了一世。故鄉還有我的親人,我還得隔那么些年回去看看。就算我不回去,父母到我這里來,也會把誰誰誰過背了的信息帶給我。村莊里的規律仍在把我的去位一個一個地推向前。好在我再不去尋知具體的排位了。

  隔一些年回到村莊,發現村莊正在死祖輩的人、生子輩的人;又隔些年回到村莊,發現村莊開始死伯輩的人、生孫輩的人了。而村莊本身這棵大樹,不但四季更換著葉子,枝椏也會在歲月里變延。很多過去熟悉的場景漸漸消失,替代的是新的陌生的場景。熟悉的老屋倒了,陌生的新房立了;熟悉的山路荒了,陌生的馬路直了;還有,熟悉的面孔隔著歲月不再熟悉,陌生的聲音隨著時日更加陌生……

  現在終于輪到父親了。我想,還要不了多少年就該輪我了。我說不出心里這種憂傷如水的心情。但再不像以前那么懼怕死亡了。只是我還是舍不得父親就將離去。父親若去了,村莊里就再不剩幾個我熟悉的人了。

  我慢慢地有些想通了:真要輪到我了,我就去也罷。原以為活得越久,對一個地方就會越熟悉。現在知道錯了。記憶像一個容器,裝滿后就再也記不住別的東西了。子輩孫輩的面孔和屬于子輩孫輩的事物,我們荒蕪的頭腦無法容納,而我們容納了的面孔和事物,卻隨著時間的推移漸漸離開了這個人世。我們的記憶之瓶開始裝著的本是可飲可喝的清水,到后來竟會變成一瓶毫無用處的黃沙。這時,無限的荒涼和說不出的孤寂就會像黑夜群狼一樣伺盯著你。活著,反倒成了另一種恐懼。我現在才明白村莊的老人為什么能夠欣然赴死。當熟悉的面孔和事物都跑到地下了,你還在地上活著豈不成白癡了?

  是的,我也已心生去意。因為不單是村莊,整個世界在我眼里也已陌生得有些恐懼。

  謝宗玉,一級作家,湖南省作家協會副主席,毛澤東文學院副院長,湖南省“五個一批”人才。發表作品四百余萬字,見于《人民文學》《收獲》《當代》《小說選刊》《小說月報》等報刊雜志,出版專欄隨筆集《與子書》、少兒文學作品集《涂滿陽光的村事》、電影思想隨筆《時光的盛宴》等著作十三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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